马车进城以后，驾驭马车的车夫还专门停了下来，将牲口屁股后面的一个皮带子兜起来，就像兜裆布一样。
按照马夫的话说，这玩意叫“集粪袋”，避免牲口一路走一路拉屎，可以集中起来丢弃，沿途每隔五六百米就有一个这样的大箱子。若是牲口拉在了路上，那必须得立刻停下来，拿着扫帚簸箕清扫干净，否则被发现后，视情节至少要罚一块银洋。
这么多钱，一辆马车得干二三天才能赚到，那真是罚的肉疼。
这些马车夫宁愿慢一些，也不敢让牲口随地的便溺，所以往往是出城的时候，才会给牲口饮水，食草料。
斯里巴加湾的城市面积比以前大了许多，除了原本极具伊斯兰特色的庙宇建筑之外，还有大量的华夏式殿阁建筑，飞檐斗拱，气派不凡。
有很多高层建筑都有六七层那么高，有维多利亚式建筑，亦有法式建筑，还有楚国常见的连廊建筑，令城市中具备了中西建筑融合的奇妙特色。
而这也是楚国城市一大特点，就是商业建筑及办公楼阁不限制建筑特色，可凭投资商喜好自由发挥。
但是政府衙门，一律都是典型的汉唐式殿阁建筑，肃穆而庄严，格外有大国风范。
在一处繁华的商业街上，马车停在了一座4层的华夏殿阁建筑门口，这里是四海昌达商行位于斯里巴加湾的分号所在。
下面一层二十多间全都是铺面，经营着南洋各地的土产，甚至还有西洋货物，各自分类经营。
从堆的高高的货物就可以看出，四海昌达商行的不凡实力。
大量身穿体面的顾客往来，熙熙攘攘，铺面里头顶的铁丝飞索呼啸来去，让黄奇帆这些随行的汉子看的目瞪口呆。
好一会儿，才明白了其中的妙用。
顾客购买货物，柜台里的伙计要开出票据，注明购买什么货物，数量多少？单价几何？总价几何？
然后附上顾客交付的银洋或铜币，放入布袋中，然后加在头顶的铁丝悬索上，用力一推。
这个布袋就汇集到账房处，账房里的人看不见，完全被厚重的木板遮挡，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？
没一会儿
这个布袋就会从帐房里被推出来，沿着铁丝回到店铺伙计的所在，里面是清算完毕的账款和找零的钱，票据上加盖“交纥”章，这种票据一份四张。
售货伙计留一份，账房留一份，顾客给一份，底账留一份。
至此，售货伙计就可以向顾客交付货品，完成一桩买卖。
每天营业下来盘帐，只有账目数对了，售货伙计才能下班，否则必须要查找错漏处在哪里？
缺了钱要自己补上，还要被训斥。
账房里同样如此，销售数额的钱款要和账目吻合，不可出一点错漏，否则就要加班查账。
整个商行的运行宛如一台精密的机器，看着黄奇帆这样的资深商人，亦是啧啧赞叹不已。
相比较老式商行，靠着店掌柜忠勤本份的为人和东家的拉拢，简直到处都是漏洞，这种记账复核式的店铺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？
店伙计，账房和经理大班职权分明，谁的错，板子就打到谁的屁股上，断然不会混淆不清，弄成糊涂账。
看到内里精妙处，黄奇帆那当真是驻足流连，脚都挪不动步了。
等了好一会儿，肖三发忍不住催促说道：“黄老爷，时候不早了，咱们是不是先进去找着掌柜的再说，再耽搁下去天都黑了。”
“哦……那好。”黄奇帆眼神在这飞索连线上狠狠的流连一番，他情知不能耽搁太久，便率先迈步向另一侧走去。
他去的地方不是店铺，而是四海昌达商行挂着金字招牌的公房入口，立刻引起了几个精壮汉子的注意。
这几个精壮汉子都是一身的短打扮，四指宽的牛皮带上打着铆钉，浑身肌肉突出，一看就是那种精力过剩的武行中人。
这几人有的皮带上插着短刀，有的插着左轮枪，看着黄奇帆等人走过来，“呼啦”一下便站起来围了上来。
为首一名大汉抱拳说道：“几位……怎么称呼，有何见教？”
黄奇帆反手拿出一个精致的铜牌，铜牌上鎏刻着狮头，有“四海昌达”4个篆体字，下面附有三颗星。
这是四海昌达的三星客户牌，在任何四海昌达的分号都可以享受尊贵待遇，最高的是五星至尊客户。
以黑旗军的交易额，暂时还达不到。
“哦……原来是贵客当面，请恕小人等无礼，恭请贵客入内叙谈。小人等这就去请管事大班，敬请捎待。”这名领头的汉子见到铜牌，脸色顿时一变，满面笑容的伸手引路。
背后的几个精壮汉子立刻向两边避开，齐齐的脸上露出笑容，弯腰做出“请进”的手势。
前后变化之大，让人有短暂的难以适应。
所谓“认牌不认人”，前倨后恭只因为一张铜牌，这让黄奇帆等人大开眼界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被尊重的满足感。
到底是大商行啊，哪怕是分号也是这么讲究。
传报进去
立刻有人将黄奇帆等人引入贵宾室，有一前一后两位身穿儒袍的中年先生前来，远远的就抱拳作揖笑着说道：
“贵客远来，我等有失远迎，实在是罪过，罪过，尚乞海涵啊！”
“东翁客气了，奇帆远来冒味，还请见谅。”
“哎，这句东翁可不敢当，在下忝为商行分号副理，姓何名光辉，称一声何掌柜便是，这位是本商号总行潘供奉，潘爵士。”
黄奇帆看见何掌柜与潘爵士，这两人一生一熟，他的目光中不禁异彩连连，强行按耐内心的诧异，神情不变的抱手作揖，佯装不熟悉寒暄了几句。
内心的震撼，早已经风起云涌。
他此次想要秘密见到的就是这位潘长官，当初曾点拔自己的也是这位潘长官，双方曾经把酒言欢，自然是熟悉的。
可这位潘长官的来历讳莫如深，黄奇帆私下也有些猜测，如今明了了七八分，那是又有些紧张，又有些暗喜。
震撼之处在于
自己并没有告诉潘长官何时抵港，何时会到四海昌达商行会谈交易细节，而这位潘长官已经在此等候，且弄了个什么供奉的职司掩人耳目？
这说明，自己这一行人的行踪，对方了如指掌。
也说明，四海昌达商行的背景远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寒暄片刻
几人落座后，自有娇俏女子奉上了茶水和样式不同的8盘干果点心，供客人任意取用。
这四海昌达商行的贵宾室陈设的气势不凡，一体精工雕琢的紫檀木桌椅，茶几，还有厚重的古玩架橱，瓷器字画无一凡品，彰显出富贵内敛的格调来。
地上铺设着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柔软而无声，那种无言的贵气扑面而来，通通都是金钱的味道。
王德彪，肖三发这些悍不畏死的勇将，即便出入死人堆中也不会皱下眉头，生死早已看淡，都是豪气干云的人物。
在这贵宾间里，却露出局促的囧态。
原因无他
这几人都是坐着运煤船来的，身穿着阔脚短裤，腿上都是黑乎乎的煤灰，脚上穿的胶凉鞋已经不知多久，在这豪奢的屋中，脚臭气隐隐飘散上来。
这让王德彪，肖三发自己就露了怯，他们都是纵横绿林的遮奢汉子，向来大碗吃酒，大口吃肉，不管啥地方倒头就睡，原本不讲究这些。
尤其是在身穿旗袍露出光洁胳膊的娇俏少女上茶点的时候，带来诱人回味的阵阵香风，两人老脸不由得红了。
狗日的，给旗主丢人了！
旗主是谁？
自然就是如今得授海防督军的刘永福大人，他的根本是黑旗军，所以军中的兄弟也称为“军主”或“旗主”，显得更为亲切。
至于越王封授的那些官职，黑旗军的兄弟反而不太在乎。
区区一个土王而已，又不是紫禁城的皇帝老子，封点儿屁大的官职，哪有我等纵横江湖逍遥快活？
(本章完)